一天两次偶然读到扬尼斯•里索斯,感到写诗是多么快乐的事
我在神经细胞的矮坡上
偷偷想起破败的庙宇,月亮,桑树,
砂糖橘子和奶奶悲伤一样稀疏的白发
碰到节日,我用车辆游回新市
奶奶的拐杖(已故爷爷用过的那根)靠在木门上
她用嗓音把我推到童话的洞口
后来,我住在右心房
眺望街上的灯火如仇恨一般暗淡
车上的人们神情高傲
我翻开新买的书(最近这习惯已经死去)
把身体遗忘在商业和交通里
我用生命起誓,我热爱人类
珍惜所有痛苦、伤害、理智和谎言
只是不愿意在水面漂浮
最后像一株枯掉的白菜被埋进土里
我用一些汉字
养活了一些事物
储藏了一些时光
那多出的部分即秘密
是入睡之前思维的些微抽搐
随即睡得像一个百姓
我只是把生命放在隐忍的火上
让它成为时间的胃口
然后搜集一些误解
打翻真理递过来的一杯水
欲望也就倾覆
然后我再写诗2007.1.11
将赴北方,与沪上夕阳对视有感
临近岁末,时间被一点点挤走
事物一个一个褪色
那些天真的阳光,雨后张开心灵的树木,
父亲的谜语,运河里没有烦恼的船只
全都值得轻信
他们构成一条诚实的围墙
守护我有梦行走的床
早晨,我懂得迎接太阳
跑到河边看自己的影子
关心水里的鱼在几点钟出来吐一些泡泡
我相信新年是新鲜的水果,嗑不完的瓜子
以及无颜六色的烟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我开始厌倦春天、早晨和出发
对菜地游戏的蝴蝶无动于衷
不再抬头注视秋天从北方回来的大雁
就像一条过冬的水蛇
蜷缩在语言的洞里
如此寒冷的内心
阳光照不亮一角有一天,一辆火车唤醒我身体里的疲惫
半夜,我撩开窗帘试图看清站牌上的名字
地图渐次清晰
我的感官从纸面跳到路上
“又一次出发了”
像一只刚刚学会走路的螳螂
前面是奔跑着的食物
此时树林那么活跃
我什么都能看见2007.2.1
即兴诗喝完这酒,我就想死
像这酒香,飘到天上
从天堂吐一口唾沫给上海
上海是个要命的女人时钟在墙上自杀
它用秒针把我灌醉
女人在床上像水
在社会上像酒乳房如月亮
照耀我在人间的命2007.3.11
用汉语抚摸中国江边的月亮老了
海上的潮水穿着肮脏
我走在中国的雨里
撞倒一名美国女郎
她的头发就像枯草
身体犹如商标我在街上醉倒
没有斜风细雨搀扶
一只酒瓶陪我走路
爱情在酒里奔跑几句唐诗在酒里上岸
几棵柳树为我挡雨
月光把我裹进长安
扔在汉语的床上窗外的霜刚刚出生
夜晚宁静 适合调情
汉语是最好的手掌2007.4.4
春夜酒中独坐寄闻敏霞
空气寂寂无声
把胡桑挤到春天的外边
爱情多么辽阔
种植着女人、道路、池塘和草原
天空匍匐在上面
你爬上自己的楼梯从春天到秋天要走过九十九座山
趟过九十九条水
还有一朵玫瑰和一尾鲫鱼
鲫鱼是你的影子你用诗句捕捉过松鼠和阳光
却从来没有和酒聊过天
你把一只白猫关在白天
用黑夜释放漆黑的欲望该死的月光,从窗子伸进舌头舔睡者的脚步
有人跌倒在回家的路上
清泉在石上打着呼噜
你疾速游过一只手掌2007.4.23
惜别一小口叹息停顿。
一滴泪水落在树梢。
月亮死了,你在窗口睡去。
一只路灯微微喘气,
一只香蕉躺在胃中,往事渐渐腐烂。
特别是一个男人像一条溪水来到你身边,
又拐弯走下山去,
把你的命切成两半:
左边是北方,右边是南方。
几件脏衣服挂在白天,
阳光抱着婚礼。
但夜晚来得比昨天还快。
你的童年如一条凶恶的狗,
看守着水果、裙子、首饰和玩具
——让我从天上下来,去劳动。
我脚底的泥碰伤了你的优雅。
你经常出走到商场,避开我闲云乱走的书房,
又一只钱包丢了,然后你踱过我的树林
——那是些虚伪的树木,你要砍掉它们,
以及那些树菌。而我只想把自己当作一枚蘑菇,
趴在书籍的背上,跟它去流浪,
和一只鹤过着不切实际的生活。
我不忘攥你的手,而你去抓被子,
你累了,今天,累得像采蘑菇的农妇。2007.4.27-28
仙潭组诗:一九零零至二零零零一、但是水,水
帝国向南方倾斜
船只剥开苍白的天才之梦
黄昏黄了,走卒们忙于前程
一个事件就这样登陆上岸
让小镇和国家相关
绘画、故事、诗歌以及饮食
以帝王的名义推开了时间
而南昌街上一名妇人到河边洗衣
水波和昨天的事件一起走到对岸
邀请另一个女人沐浴口水
她们的面貌水一般干净
却像一盆脏水被国家泼掉二、致沪上夫君
雪下大了,你的房间在缩小
你身边是否环绕着另一个女人
我去买菜,蔬菜们爬上价格的小楼
正如你高高挂在信纸的开头
听说又要革命
江山来了又走了
镇上失火,烧掉一半梦想
冬天树敌太多
你也成为我的敌人
多么想有人陪我去步云桥上走走
碰上一两个熟人,交换往事
——让运河上的船声小些吧
我几乎听不到你敲打我的夜晚三、大人们的事
爸爸和叔叔们端坐在广播里
接受毛主席的检阅
暴雨般的声音撞坏了我的水果
红旗掠夺了天空
犹如一行大雁飞出我的课本
叔叔被关起来
他的臂章忘在革命的墙外
妈妈拉着我在湖边捡鱼
更多的人在抽干的湖中争夺猎物
中国是个战场
那么多天上的美食啊
人们腹中空空
脑袋里飘扬着黎明走进中国四、孩子们的事
从夏天的水里出来
阳光落满一地
蚕豆在火中游泳
一只白鹭走在唐诗的田埂上一个没有工业的村庄在运河边打着瞌睡
田螺姑娘在家里做饭等我
我在小学教室里和小猫忙于钓鱼葫芦娃们被困在煤油灯里
小青蛇舔一下电筒的光
跟着白娘子飞到西湖一场大雪停在枕边
一个温暖的女孩穿着白衣服守住冬天
机器人要打仗了
恐龙将在下个世纪统治地球五、从城市归来
你喜欢穿上凉鞋
把路折好塞进信封寄到天外
屁股和大地是好邻居
草从这家溜进那家这个时候,一个三岁小女孩说着花朵的语言
让一棵藤蔓去咬停着的自行车
她的草帽压碎了河对岸的工厂
一阵风吹来,废气在她鼻翼改道你去水里打捞田螺姑娘
再到运河里捡那行大雁南飞的影子都市烂在电脑里
父母把晚饭推到时间之外,废话飘香窗口,白鹭飞离越国的柳树
水稻从绿里滴了出来,一如童年2007.5.2-5.10
2007.12.25改备注:仙潭即家乡新市古镇之别名,在浙江德清县。
天仙子
——为徐盈生日作
石头花开,春雷在窗外收缩
你递过一个笔记本
树木温暖,落下一些洁白的词
你举起相机,让我站在湖边
用光绑住了我我就这样上路了
你把电话写在我手上
你拍拍城市的脑袋
让速度睡去我数着冬天的雪
回到南方
让酒在街上熄灭
雨落在职业的门外
你趁着电话忙音飞走现在,我相信了
相片会在颜色里逃跑
世界会慢慢破碎
搁浅在时间岸边的船只
背着你去流浪了
而我周游世界归来
路过你的村庄:
一只隐逸江南的蝾螈我在故乡认识一名诗人
他走进我的房间,放下一阵风
就像你走出我的词语
把自己放进口袋现在,我相信了
你把我带到天的外边
然后回到自己家里
把生活也领进家门现在我相信了
永恒的是你的名字
不是你不小心落在人间的地方
不是把我叫醒的一两句话2007.5.15
忆秦娥
——书七夕后,示小溪有些句子已经醉倒在江南
犹如哮喘趴在银河对岸
故国已被春水撇下
你终于走回山林
把脚印扔在城市公园
带走几只无辜的松鼠
以及它们皮毛里的岁月你就以琴的步子走在鳜鱼背上
那几个病句在小镇酒馆里夜夜风流
你踏着词语的落叶步入深秋
那里,一批霜渗入你的肌肤
秋天跟在你身后
爱情泊在渡口
桨已被偷走酒躲在酒楼上
把一个春天的夜晚关进稿纸
自己却被尘世铐在羞耻里
推来窗,怀抱月亮和女人
在人间吟咏
坐着破败的词句日益下沉
你停在温暖的树下
春天早已离去2007.8.24 普吉岛
虞美人
——示小溪,兼答小雅夜半的虫声把我送入卧室
渐渐地,苏轼的尺牍与手机一起睡了
麦肯妮特紧紧拉住艺者的衣角
“那是天上的舞蹈,绿色的雪地”
东半球午夜的怀里躺着西方的清晨我到处寻找食物,带着空空如也的胃
冰箱里,土豆和白菜坐在他乡
犹如犯错误的孩子,回想那一片菜地
——蜜蜂、鲫鱼、胖虫子、
花衬衫姑娘和天上走过的飞机你看看,八十年代就像一只早起的竹篮
美国饮料与前朝黄酒
拉着冰棍的小手,跑在大地上
(那里,我留下的秘密正在被下一代踩到)
电视里,北方农村窜出一只山鸡
紧接着是首脑们的西装和会议
比数学题还要陌生、难懂然后时间流到我的门口
一个女人从露水里走来
披着桃花岛的落英
扭动着白蛇一样的身段
在夏日永昼的中午,造访我
鬓角的水草飘在东海的风里
胸口的白云就像西湖烟雨这仿佛一本尚未翻译过来的小说
或是巴黎街道、杭州丝绸、
清晨醒来躺在身边的阳光
神话末尾一个毫不起眼的省略号我过早地与文字偷情
结果只学会了妄想
在泛黄的纸张里乘坐飞机
踩一下意大利的沙滩,再去西伯利亚挨冻
骑骑西藏的牦牛,沐浴大唐的春风
偷偷把美女接到新市然后我自顾自去和老杜推敲格律,和李白喝酒
思考着如何把雷丝文胸、烟斗、性感的小屁股、
房价、事物的气味以及爱和孤独写进诗篇
把“她”忘在社会里最后,我失败了
就像满脑子技巧的赌徒输在纸醉金迷的赌场
出门,我碰上一个女人
她犹如一块草原,清晰而温和
从西北来到江南,给我一鼻子的露水
还有牛羊、松鼠、湖泊、村庄以及冰雪我只能坐着词语的出租车与她擦肩而过
——想起来了,我酒喝多了
只剩下妄想,这边是鱼香茄子和青岛啤酒
那边是西西里烤肉和波尔多
我在夜间,一头扎入诗篇
谣言那是车祸,可是,修辞哄着我赶走了失眠2007.8.25 普吉岛
浙北汽车客运总站
——难以完成的片断,再答小雅拭掉眼角过夜的词语以及进口语法
它们曾出入在旧杂志和贵妇沙龙
现在被我们的聊天折腾得一宿没睡
然后被挡在入口处,这不是我的所愿
可是,豆腐干和烤红薯先行占领了
语言的高地,方言冲锋陷阵
斩掉了曼德尔施塔姆与黄景仁
我仿佛闻到了安徽和四川来的路上,西塞山、下菰城、霅溪
撩开文人的迷雾,迎面而来
在汽车尾气里,落实为中国存放在
湖州的事物,犹如上火的起夜者摸到水杯
把它们掖在口袋里,当作落网的精神偶像
习惯了五号字与宋体,就容易把自己
当作一个汉字,棱角分明,
但平静而睿智,站在某座野外的山丘上
与城市公交车和民工打一照面我介意你偷取布罗茨基的意象
——“双手捂成口号”,就像你劝我
“无须为历史负责”,但是,我像博客一样
从谎言开始,到梦幻结束,我厌恶了自己
此时,一群农民挤上中巴,犹如春天
流向长兴、武康或者桐乡,你说,
异邦压力能在优雅的汉语里一笔勾销么?我可不想那么早就出走到野外,虽然
未必会去和“历史”同居,我只想一不小心
说穿了“时代”,用被知识分子遗弃的闲言碎语。
最好是,集合最健康的汉语扶住生活,
它已经瘸了一条腿,因为便宜的“自由”知识分子喜欢瞌睡、上书或者隐居,
午睡、看报纸、斩首、踢开五斗米
让他们(我们?)成名了?蹲在
文学史一角,抢夺下一代男人的老婆
然后让男人穷老于种满菊花的诗篇
或是放浪于山水小品和公安派书信?
一声老女人的咳嗽正在候车大厅响起,
有谁会去写写21世纪的皱纹,和一句脏话?终于没有找到一只垃圾箱来处置
吃完豆腐干的尼龙袋子,伊果睡梦中的电话
则到达了她要的听者——在湖州继续当一名客人
喝茶、逛街、斗酒、炫耀稀有的诗集
——这是我喜欢的生活,我不会因为
上海北京学者们舶来的概念,去毁坏生活的器皿
相反,我愿意盛下道听途说的梦想,以及
有口无心的传奇,吵杂的大厅,做梦的国家
所以,我摸了摸口袋里去新市的车票
上车了,和农民、教师、工人、记者、学生一起
可这首诗再也不能写完,“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2007.9.5-9.8 普吉岛
失散多年后,见范科一QQ留言,狂喜,凌晨赋得此诗你来到这世上,为了向我证明
奇迹是存在的,我忘了自己的同学,
她用信笺把我出卖给你,然后消失在
社会里。多少年了,我看到那么多生命
沉默下去,用商业街和办公楼让祖国
继续存在。而你,对自己的家事讳莫如深,
直到我决定把记忆绑在一个镇上,去北方
寻找你所说的剡溪——自古剡溪出强盗,
是的,正是你偷走了我在德清的生活,
我只会从撕裂的信封口探视人类,
那时候,心甘情愿地被幻想哄着,
我找到的女人浑身蓝色,就像天空。
你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返回故乡,
总是打开木头柜子,一再被你的笔迹
掳掠,就像宋徽宗被带到北方,然后
和梦再也不会降临,你和另外一个女人
一起消失在信纸右下角。我抬起头,
看到的不是啼血的梅花,也不是市场经济,
而是唐代帝都一些步履蹒跚的诗人,
他们曾经想从时间中挽救一个王朝,而我
竟然用诗毁掉了下半辈子——不可饶恕的
幻想让我失眠,然后怪罪于人们。
你是知道的,现在我还在失眠,我只是
60亿人类中醒着的酒,可你来了,
我就要走向清晨,犹如一只逢雨的蛙,
开始用汉语做诗。这诗和你有关,
也和其他你不认识的人有关。我希望你
永远住在我的诗里,就像当年你一直
乘着信封而来。我把 这个夜晚献给你,
你别再走丢了,幻想里长大的孩子
只能在幻想里走路,而你是很好的伙伴。2007.9.25 凌晨四点,时大雨。普吉岛
为小雅生日作,兼怀湖州雨突如其来,落入声音内部
我闪回江南,避进普通的一天
诗句在蜜橘和鸥鹭间筑巢
你早已叩门进入欧洲
而身体逗留在苕霅之间
一间漆暗的书斋趟过子夜
你去临摹明清笔记的墨色
只为一生写一首完美的诗作
你每日进行无数的大师素描
仿佛只有吐气若兰的词语才能让你入睡你熟悉赵孟頫、周密、北岛的老家
它们懒散不堪,险些弄丢在商业里
就像你不小心忘在诗歌论坛的帖子
所以,你改为做梦
从二楼的镂花梨木窗口照看这些孩子
拍拍旧宅台阶上的青苔
把黄昏拉到它们胸口,怕它们着凉
你恐怕已经构想了几句诗
准备回到郊外出租房
——蒋峰说这是你的乡间别墅——
潦草地排在笔记本里,或者,当下掏出
随身的诗集,把自己搅拌进
人家的电影胶片、外文CD、腊肠和媳妇湖州的街上,你在眼里打开百度
搜索美女,她们在地图上
偏离你的诗篇,像洁白的萝卜
登上老总的餐桌,然后,你上街,
失魂落魄,而人们呼吸,心照不宣。
这比寻找一首诗的好译本残酷多了,
你把天空拉下来,裹在腰间,
来到三联书店,把寒冷脱在外面。
女人的肉体零零落落,桃花太多
溪水太凉,文字揽着姑娘隐居去了,
剩下的烟叶毫无害羞,继续买卖。
“时代变了,彻底变了。”
习惯网络和明星的女人,不再收发情诗。
地上还有些口香糖,看了一眼书生,
死了。春天早已离开城市,难道这是异乡?故乡的异乡。你家在马腰
往东南半小时,这是你回乡的路程。
我是说,水是够的,风也温和,
人们活在世界之中,时间种在山上。
权力从乡政府中流出来,而牺牲
踱过公路、丝织厂和茧站,镣铐同样不轻。
更要紧的是,还有些唐人的句子
躲避了翻译,闲步在水田和山麓
只要愿意,你可以找到希腊和彼得堡,
它们现在的名字叫马腰你骑车,身后是黑暗,词语坐在后座
窃窃私语,如果你愿意,那块稻场比
广场还要丰满。吴侬软语也可以舔湿
事物的内心。你还得往回走,湖州大得
就像子宫,从莲花庄到馆驿河头,一切事物
刚刚出生,鲜红的胞衣,你会惊叹的,
促使你思考句法和譬喻,你会行窃
但是,修辞让你晕眩,巨大的幻想与忧伤
落在湖州,被你外视的目光圈养
此时,可以尽情享受千张包、鸭脖子和
月河的阑珊灯火,城隍庙的旧书好像
被湖笔染过,墨迹晕出历史那一天,我们散步在白蘋洲上
望江楼已委身给城市新村
摩托车艰难地爬过甘棠桥
它也许刚从衣裳街的阴凉出来
此时远没有我们步行优雅。酒坐在饭店里
等候我们,我们习惯中国食物的胃
也可以改喝伏特加、波尔多或者可乐
但是,只有炖温的黄酒能拯救我们
把我们安排在天堂的沙发上,痛快一晚
醒来是皮蛋瘦肉粥、锅贴或者蒸饺
随后又是上班、漫步、阅读,在大师的
两行句子间顺水流走,鳜鱼钻进烟波
你我逆着时代的方向入诗,经营生活和蔬菜
在地面上做一名写诗的百姓2007.10.24 普吉岛
十一月五日午后,狂风大作风
如一场暴雨掉在地上
打开了事物不同的心脏
生长在安达曼海的透明孩子
清洗城市 如同革命
知识分子们撒落在路边
夜色在眼里浑浊窗外是星期四,树叶响动
窗口,电脑在谋杀世界
一个词试图回到家中
时间漂流在外,风袭来
剥去知识,事物如同妻子
躺在床上2007.11.15 普吉岛
春秋(组诗)
——赠诗人力虹一、怪
风是漠北的野兽,叼着
王朝的腰部,从长安赶往洛阳
不与麒麟为伍,也从未涉足南方
踩着中原的词语猎杀太阳
然后身披一身古怪的修辞,进入汉语时间占有一切头脑,
人们想象过的天地最终囚禁了
人类的欲念,被抛弃的月亮
飞离楚国。天河边,
他相信黑夜,背对贪婪和昏庸血变作河流,骨成为山峦
这些死后的事情,不符合礼仪
可它们绕过圣人的戒尺来到餐桌上
喂养着一个民族,或是女娲的
巨大生殖器,在东边的海岸线上,
撒下各部落的图腾,这些
我们肯定从未见过的怪物
三头六臂,蛇身人面
抚慰着原始的恐惧后来,理性撤走祭品
自以为是的酒跌倒在每个汉人的
梦里,迷迷糊糊听到一些鸟兽的叫声
和树叶的微笑,天空倒挂
水怪游过报纸一角,畏惧
沉入湖底,化作不被报道的化石人们侈谈诗歌
诗歌是最后的恐惧最后的恐龙走进村庄
巨大的脚印陷进歌舞升平
霓虹灯和堪称盛世的舞台
声张着老百姓的笑声
此时,孤独的兽闪过屏风
略微的几声嚎角被界定为噪音见则国乱的兽
高高挂在中产阶级的门楣
一脸温顺,招财进宝
满身的瘟疫被意识形态驯服
在祖国的春天,噤若寒蝉而温暖的家居及狗
从电视钻入人们的睡梦
挤掉高温车间和夏日工地
走在前头的人群都在昏睡
这是他们的时代,闲人免进我只身一人走在唐朝以来的泥路
内心住着绝望的兽,我为沉默而羞愧
对不起,我踩到了南山的菊花
碰坏了你的樗和一行白鹭
我也只能称一两牢骚二钱晦涩
配制思想和主义的毒药在街角,我和乞丐并肩坐下
等待刑天和帝女惊醒熟睡的公民
可惜,左右青蛇右手赤蛇的鬼魅
已经绝种,没有良人和他们交配
他们安睡在高速公路下面
与沃土一起退回历史飞碟已经不愿着陆
集权、网络意淫、暴民、核武器
洪灾、矿难、小康以及三峡工程
足以威慑一切地外生物“求求你,给我经费
让我安心研究史前性生活
我的论文可以让你的子民
更加自由更加开放”
“请赐予我菜园和猫咪
我可以在你的政治演说里标榜幸福”一个帝国终于患上癔症
向全世界征集黄帝祭文
来覆盖山体滑坡中农民的哭声
以及暴露在外的英雄尸体
他们曾败于战争,然后
幻化成风雨雷电,在国家上空
作怪,锻炼着日益勇敢的人民时间为大,梳洗着头顶的温柔与暧昧
我无意于争辩,在被打败之前
退入书房做一名可耻的书生
把内心的恐惧与隐忧涂鸦在纸上
背对肉麻的未来
然后跟随史前的怪物而去
但你错了,我不是去采薇二、力
呼风唤雨有些累了
蚩尤在花园里怀抱少女
太阳真烫,夸父躲入闺房
舔水一样冰凉的肌肤。
而我是蚩尤的剑、夸父的杖
出生野蛮,用脏话折断柳枝
用下半身拍打晓风残月中国的精神被圣人存入祭坛
被政客摆成清供。我只能脱下
衣服,丢一些色情给它的亡灵
让它湿润,让它痛楚我在长江口踢了一脚中国
中国很疼,而我比中国更疼。
怀里揣着虚无,开始刀砍
知识的头颅,粗暴的山民
在社会上打家劫舍,最后
因为口粮在意识形态门口招安。
住在人民的语义里
这一家姓“儒”,那一家姓“道”,
还有一家不食人间烟火的“释”
以及“法”、“阴阳”、“兵”、“农”
“杂”或者姓“马”
我也只能丢下斧头
回到山里,以虚无为粮瘫痪的月光里,盘古的躯体
略微欠身,没有惊动睡死的夜晚
他满身的力沉入山川日月的水底秦始皇用武力换来的帝国
不小心扩张到了鲍鱼堆里
“路漫漫其修远兮”,身体经过这里,
跌倒在地,九州的百姓在意识形态易容术里
起义,招安,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人民的身体开始习惯思想
在典籍般的公文里乘凉
或者意气风发,垂头丧气
或者将“战争”进行到底在进京赶考的路上
文人的身体异常疲乏
文字里的硝烟轻易地被铁蹄踏灭
而被徭役刺激出来的农民起义
拼命地改朝换代,从马背上下来
却要拄着儒家走路
终于走到东洋人的嘴里
他们的口臭清洗着一个新的词语:“东亚病夫”然后,人民重又上“马”
率领众“病夫”抢夺健康的城池终于,可以把可爱的子民放归学术了
就像200年前,辉煌的“乾嘉时代”
纷纷把“最杰出的头脑”娶进“小学”的斗室装备上“知识分子武器库”
就可以守护中国的亡魂了
——他们已在古籍的夹缝里爬进爬出
往昔如此完美,在语言里返回
文化的温床可以安抚无数保守主义者
而德国形而上学体系和欧美解构主义
如同气候如饴的哥特堡垒
可供饶舌的学者共进学术的盛宴
“坐着概念的飞机攻打思想的堡垒”
——一位思者的隐忧终于挤上思想的龙椅另一个表述是:
“率领词语的部队攻打意义的堡垒”
一位诗人曾在南方沉吟着与王维一起上阵
如今,被打下来的意义坐上“流行”的装甲坦克
开始反攻词语,诗人们节节败退我瘫痪在恐惧里,变成
一名贫血的吟者。肌肉萎缩,
意志薄弱,瞥一眼山野书房外的社会
把贫乏的思想沤在茶杯里
我如同小人,窃喜自己一穷二白
多么希望那些野蛮的山民
走出王维的山林,和圆桌旁朝气蓬勃的老人们
说一句:大水来了
你们说的“帝国”快被淹没了三、乱
“完美即暴力”
周朝的梅花只说了一句话
就沉默了。孔子的马车停在
道家门口,方言与茶聊天。
天气走回家里,要安慰一群词。
它们曾是燕子,在各国筑巢。
夕阳爬进院子,麦子在城外长大。
夏天远道而来,从田野上
扶起一株梨树。雪还在长眠
雨刚刚走过海洋,又抱着树林入睡。
诸子在马车上思考,再让蠢货治天下。
马车弄黑艾草,和天气一起回家。事物偷偷溜进词的家里。
一场恬静的云雨。后来,词被辖制。“不准乱走!”
砍掉雨抱过的树林。“独尊儒树。”
把事物统统赶出经书。让汉字自慰。
让人民潜心庄稼。“勿谈国事。”
道路以目。马车经过,杨柳轻轻
抖了一下。御辇躲进皇宫的夜晚。
知识分子辛勤发明词的游戏,
陪帝王做梦。而暴力在中国长大。
埋入土坑,或者锁入太学。
这一切,梅花看在眼里。
梅花沉默无语。大地躺着。
月光有些多余。女人的身体更加危险,
除非是养在深宫的慰安妇。词被收束在
中央政府。人民退入田园。
诗人归隐山林。商人行色匆匆,
踉跄在宪法的偏僻角落。同一种声音
自首都飘散,落入寻常百姓家
如燕子,涂抹着黄昏的悲伤,令人眩目。
“我们不知词为何物。”小心火烛,迷恋来世,
关心子孙,在贫穷中安分守己。
诗人要藏起抒情,改用圣人的口舌。
“不能乱,不能乱。”或者取走天,烧掉龙椅。
以“人民”的名义让人民失语。
“稳定压倒一切。”嗓音变了
游戏没变。不要仰望星空
不准谈情说爱。“报告你的性生活。
与天斗,与地斗。”“我是神,天子死了,
中国需要救世主。”知识有毒,
或者学术自由。上山下乡,
或者返回书斋。自杀或流亡,
小米饭或咖啡。男人关在工作里。
女人坐在杂志里,和名牌一起飞翔。
网络解放了几代人的口舌,黄色
攻陷红色。口水杀戮思想。“造反有理。”事物全被革命。存在
早已流亡。池塘边的钓者身披春天
被赶出战场。周朝的硝烟,汉朝的笔墨,
一起迁入唾沫。一片落叶降落的时间
我们行色匆匆,毫不察觉。四、神
“不语神,但要听话。”
神被圣人藏在圣训的背后,
没在中国现身。它本来可以住在
露水里,安排黄昏和清晨
让星辰低语,褪去事物的衣裳
敞开空山和孤舟。圣人的词语
设置了关卡,继续愚民。只要语言接待了神,危险总会
枯萎。汉语,一盆被供奉的水,
远离江河和霜露,自言自语
缠绕成天子的光环。“你近在咫尺,
可圣人要我们回避。圣人是天子的
手枪。天子是穿龙袍的神。”或者用躯体禁锢神,用泥塑掠夺
百姓的头脑。“要尽可能遮蔽,
我命令你们。无论是人造圣经,
还是空洞的偶像。”公鸡吐出一枚旭日
书生起床,继续在四书五经里做梦。
农民下田,流汗,担心雪摧残庄稼。读不进四书,就写诗,让皇帝刮目相看,
或者让深闺的女子蠢蠢欲动。因此会碰到
梅花的酥胸,搂住柳树的蛮腰,误入禅房,
寻隐者,捡拾山林的月光。穷途末路时
与事物对坐,在故人庄或终南别业,
喝酒,看月,披风雪,让菊花说出内心的
孤独。这些并非坚不可摧,一道圣旨
就能打发酒和寒雨。快马入长安
膝盖碰疼了朝廷的地板。诗人何为?知识如潮的年代,神更是累赘
如私生子,不可见光。
任何一个概念可以收养人民,
把它们塞进自己的帝国,
——自由、民主、纯文学、后现代、维生素
概念的飞机送人民去天国,那里
来世勾结现实,哄着我们好好“生活”我们送走了神,一厢情愿
把田野里的植物交给它们自己
残云落在草叶上,牛羊取走了白天。
我们开始用黑夜生活,用酒勾引女人。
躲进房间,把天地关在门外
放大身体和物质,热爱
脂粉和玉臂,沉溺自我。
秦汉的月光浮在窗棱上
没有圣人照看的山河,独自入睡
神和时间一起,在事物内部走路
在人们麻木的神经末梢,踮了一脚
继续漫步。风吹乱榆树的影子。2007.7.17-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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