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
带着久别的心情走在街上,
不是为别的只是为了看看:
熟悉的街名,不熟悉的街景。
想到惋惜却不知怎样惋惜,
想到赞美却不知怎样赞美。
走到从市中穿过的河边站在桥上,
望着流动的水。思想是什么改变了?
仅仅是一条条面目全非的街,
或者一座建筑被另一座建筑代替?
在繁华的商业步行区,在雕刻风俗画的墙前,
记起小面馆辣椒特别的香味,
某某铜像下湿漉漉的花坛。
发现对面走过的女人曾经认识。
直到黄昏降临城市被灯火点燃,
望着商店、茶坊、饭馆里的景象,
虽然只隔着玻璃却像隔着时间之河。
回到自己住着的屋子里坐下,
感到双脚肿痛。而闭上眼睛,
看见自己还在走,走在消失的街上。
与吴克勤饮酒至天明而作酒把我带到绝对的境界:
我在这样的境界里,像神仙飞;
巡行在城市上空,我看见万家灯火,
燃烧的秘密已不秘密——欲望,
莲花般绽放——我太兴奋了,
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没有关系。
何必要回家?今夜我可以把酒看作故乡,
也可以进入遍布城市的浴场在水中沉睡。
或者,我就像一辆彻夜游荡
在街上的出租车,等待陌生客人。
(这是幸福,但算不上真的幸福。
这是放纵,但不是真正放纵。
你们不要以为我已变成厌世者。)
在这风清月明的夜晚,
我看见灵魂的另一面——他如此贪杯像李白,
或想成为李白的兄弟。我看见:一条灿烂的
酒河,在它汹涌的流动中,人间万物
沉沉浮浮——沉沉浮浮,流向大空虚。
与张心武夜逛金沙遗址而作埋下这些怪诞器物的人,
早已化为泥土。我们只能
面对剥蚀的木脸,不知用途的铜杖,
成堆的剑戟酒具,胡思乱想:
热闹的宴会、歌舞、祭祀、占卜,
一切都做过,再没有新鲜事发生。
他们中的一个说:留下这些,
让找到它们的人,心机费尽,
为我们创造想象的王国。
现在,有人这样做:这些代表了什么?
尤其是把挖出器物之地围起,
建设成禁地,种上名贵的花草树,
使散步者走在墙外,无不窥视。
我加入了散步者的行列;
昨天晚上我绕着墙走,
但是突然地心里升起一丝恐怖的感觉:
怪诞的器物也许带着无解的谶咒,
告诉我们,生命的秘密
永远藏在消失的事物深处。
甲申冬月,细雨中重游成都五丁桥纪事变化一下子发生了:沿河公园,
奇异的树木,雕刻诗句的巨石,
在我离开这里之前并不存在——我漫步其间,
记起夏天涨大水时站在桥上跳水,
记起穿过成片东倒西歪的木板房
到达沙砾卵石布满的河滩上。
——这不是时间粗砺的回声进入了我的身体,
是礼物,告诉我经历过的每个瞬间都是镜像
——此刻,我就像一个犬儒主义者,
不关心丧失,也不眺望未来。
——我阅读着一块块巨石上的诗句,
看见全是漫无边际的赞美。
我惊异的是:园林工人细雨中还在浇灌草坪。
陪林木赵宇夫妇游三星堆后作雾从树梢轻降,二百米是
视力极限。我们仿佛进入寂静中心
——早已了解它神秘,现在更神秘。
心里被搞得小道歧生,只差长荆棘。
我们去看什么?追寻那里
曾轰轰烈烈的生活?一看,
却双倍迷惑:是什么思想产生绝对的手艺,
是什么手艺创造无法解释的器皿;
藏在怪诞铜脸后面的脸,是什么脸?
噢!一棵铜树把我们搞懵了,
无数玉璋使人分不清今日是何日,
还有奇异的符号,是“字非字”
——而路已被雾变成茫茫水道,我们的灵魂
更是茫茫——回到车水马龙的城市,
是前进还是倒退,我仍在问;
即使晚餐时候,即使端起酒杯。
甲申岁末,重游灌县南桥我站在桥上觉得河道变窄了,
进入耳中的水声不再像野兽吼。
我敬畏过的河,画在心中的图
不是这样——一次次,我站在水边
琢磨波浪,看水珠像小妖跳起。
幻想自己的本领可以跳入水中,游向对岸。
我的想法与汲水的外婆大不相同,
她不停地呵叱我不要走近水。
——转过头,我羞愧于岸边酒肆的
拙劣模样;真是太拙劣,它们的粗糙辱没先人。
……猜测一下:当李冰走在这里,
眼前景象会带给他什么样的心情?
虽然,我能读懂木桥的廊柱上悬挂的楹联,
可读不懂我们时代傲慢的美学。
我无法确定:即使像装扮戏台,
所有房屋都抹上一层仿古彩饰,
逝去的一切就能重现——我跟着舅舅,
穿行在河与河之间或爬上山,
站在山顶,望着远处葱茏的大地。
遇阴雨天有感(为吴敏而作)少有的阴雨,带来南方的
记忆:一九八零年的洪水。
我们绾着裤管走在街上,深入
浸泡水中的新二村,从敞开的门看
屋内漂浮的家俱——令人惊异的是
正当我脑海里这些情景盘踞,
电话响了,我接听,是你的声音。
难道你已感应到我正想起你。
电话里我谈到这一点,你嘿嘿一笑:没有。
你说你读到了我博客上的诗,你喜欢它们。
我们在电话中谈起那一次洪水,
回忆起更多细节:在府河西北桥上,
望着污浊的河面不时漂下来的死猪死狗
——算一算,时间已过去二十几年。
我希望再一次回到那样的日子,
绾着裤管,在洪水中淌来淌去。
灌县:少年记忆阴暗院子的黑漆木门
总是发出吱嘎的响声。
夏天,空气就像被烙铁烧红了;
傍晚在蚊虫的包围中,
外婆一边纳鞋底一边哼唱川剧,
变调的嗓子让人想到敲菜盆。
而那些邻居,要么是独眼要么是瘸腿,
全都做小本生意,
在街角卖炒花生或甘蔗;
他们害怕的不是赖账的买主,
而是胳膊上带红袖套的卫生监督员。
这些景象带来我轻微的忧郁。
使我总是走到城外
一座半途停建的水电站的蓄水池,
在那儿,我成天泡在水里。
乙酉正月,与开愚到中江蛋壳似的车载着我们
进入地势起浮的山区,
进入颠簸的烂路。我小心驾驶。
迎面驶来的摩托车转眼消失;
勇敢的乡村青年就像铁骑士——赞美已经多余。
还乡,为什么浪游了半个世界后动了此等念头?
你的父兄已备好酒和佳肴等待我们。
我看见了:山峦依然青翠,老屋更加凝重。
我看见了:在不变中一切都已变了。
入夜,当我们带着酒意离开进入县城,
大同的思想让我们看到自己正在变旧,
还不是双鬓已经斑白,
也不是体态已经臃肿,
是当我们找不到熟悉的街道,迷失了,
人们却告诉我们站立的地方就是要寻找的地方。
噢!多么新的建筑,多么新的店铺!
当我们走进花园酒店的洗浴中心,
躺下来享受泰式浴足服务,
我说:这是你的乡村,
它不是上海,不是成都?
拜谒华岳庙得诗五句高古的山与我祖先的村子两两相望,
面对它我唯有敬畏。走进祭祀它的大庙,
我阅读千年铭文,读得热泪盈眶。
一代代人,祈求它带来平安与福。它带来了吗?
一代代人像身边的渭水匆匆流逝,只有它仍然巍峨如昔。
拜谒华山词我再一次站在你的对面仰望,
见到的仍是高古的耸入云端的形象,
我心里明白:你就是凝固的时间。
那些经过一代代人的讲述
到达心中的传说;老君下棋、劈山救母,
不管多么神奇,甚至有怪诞色彩,
并没有说明什么——我想起我的祖先,
几个世纪前从北方渡过黄河,
选择在你脚下建设自己的家园,祈望着你
给予护佑——今天,一家人已繁衍一族人,
有些还从这里离开散落四面八方。
我就是其中一个——每一次,
我回来,是回到自己生命的源头。
每一次,我回来意味着深入感伤;
站在你的面前仰望你苍茫的形象,我不能不想到,
只有你目睹了我的祖先从诞生到死亡的全部过程。
只有你,看见过他们的欢乐和悲哀。
但是你只是看,只是记录,却从来不述说
——我渴望了解。渴望知道五百年前、三百年前,
发生在我的祖先身上的事情;
他们怎样劳作,面对风霜雨雪的侵扰。
当战乱和灾祸发生,他们的智慧
以怎样的方式显现——对于我,
这不单单是简单的记录,也是永远的财富。
可是,这财富已遗失,就像一粒彗星
消失在众多天空中——太残酷了;
消失的事实如此明确,永恒的愿望
又那么强烈——使我不得不说:
在这里,永恒就是一堆高耸的石头,
就是我的祖先的坟莹已找不到踪迹。
冬日,与友人坐茶馆,
隔窗观望阴雨笼罩,有感而作阴雨连续不断。在这里,
就像在冰窑——隔窗望,
树木忧郁,草也萎顿。
两条狗在眼皮下遛达,比乌云还乌云。
我惊讶的是有人把电视当生活,
忧古人忧喜古人喜——我身边是无所事的友人,
摆弄新电脑,他是“掸花子”的人。
我羡慕他对所有事的不倦热情——
不像我,面对暧昧的街道、杂乱的商业,
想说:这不是我的城市。
我,冥想者,大脑里构建的城市,
街道安静,风景明朗而谦虚。
有些事属于永恒,有些事无法逃避。
我的城市哪!深陷于地理,让我没选择余地。
我能革气候的命吗?不能。
我只能说:连绵的阴雨太多。
望着窗外湿漉漉的景象我很不高兴,
就像城池失守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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