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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波2004年诗选

发布: 2008-10-17 22:11 |  作者: 来源: 查看:

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本命年歌谣

红色可以避灾祛祸,
这是人民说的。
今年,你们要我使劲红。
其实,我可以不这样;
身在红色中国,我从小就浸泡在红色中。
那些红色的思想早已在我的大脑中扎根,
那些红旗仍然在我的身体内飞舞。
哦!我会说红色语言么?那可是太多了。
当你们说:“你还需要再红一点”。
我要说:够了、够了、够了。
我要告诉你们,我早已红得像
熟透的柿子,红得像西瓜的瓤。
更主要的,我早已红得像党章红得像宪法。
我还要什么红裤衩、红裤带、红护身符?
没有它们,我已经红得过火!
再红、再红,你们看见我时,
还能不像看见红色的妖怪?


我不用偶然来谈论自己

我不用偶然来谈论自己。
我不想说,我只是偶然来到这个世界;
偶然碰上文革;偶然中学没有毕业;
偶然下放到农村;偶然在军队服役;
偶然在工厂当工人;偶然成为诗人。
我怎么能说,我真的是偶然出生在成都,
又在三十几岁时偶然来到北京,
偶然在上苑修建了房子。
甚至我结婚也是偶然,成为父亲也是偶然。
如果真是那么多的偶然使我成为我,
我就可能在不同的偶然中成为另一个我。
譬如我偶然因为有病没有下乡;
偶然因为没有下乡成为找不到工作的人;
偶然因为没有工作成为游荡在社会上的人;
偶然因为游荡在社会上成为骗吃骗喝的人;
偶然因为骗吃骗喝成为进监狱的人。
而我愿意这样的我是我吗?
我怀疑——当我成为另一个我,
世界就不是今天我见到的世界,
那些活着的人也不是现在的模样,
他们也许穿着另外的衣裳,
走在另一种模样的街道上,
用另外的语言谈论着见到的一切。


冬日登黄山有感

石梯向上伸进云中;
更深的寒冷。千百年来,
所有的赞颂都因此说出。
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字,
写出的是我们的卑微。
尤其是当我们终于站在山巅,
看见更高的山在远方,
在一片不可能到达的苍茫中。
内心的惶惑应该是对渺小的惶惑。
因此攀登不是征服不是占有,
只是一次向虚无的行进。
而进入我们眼睛的,
哪怕是挺拔的树、奇诡的岩石,
或者飞翔的鸟群,都成为注释,
说明万物就是万物,
从来只属于它们自己。
我们爱它们只是枉然。


西湖苏堤纪事

仔细阅读。也没有从它里面
读出我的欢愉。我只好慢走,
东张西望,把远山近水看了又看。
一阵风吹起的涟漪,像老人发皱的皮肤。
我想起这里的确是古老的风景,
我们先辈的爱让它成为这个模样。
我喜欢这个模样?在长堤中段,
一棵云状的香樟树旁,面对
水面上露出的几个坛尖,我停下脚步。
很多人赞叹过它们。我晓得我不会加入赞叹的行列。
在今天的年龄,我已经对很多事物失去赞叹的热情。
也许我应该二十年前来到这里,那时
年轻的激情、少见多怪的稚气会使我不一样。
现在,对于我哪里都不是风景,
包括那座传说中非常神秘的塔。
站在这里远远地看它耸立在对面山上,
被光笼罩。我甚至没有走近它的愿望。
也没有感到如果它真有无边的佛法,
对它表示虔敬会得到某种护佑。
我需要护佑?也许需要。但肯定不是来自它。
我是无神论者,不信奉神秘主义,
对看不见的事物总是以怀疑态度对待。
我有太多的怀疑揣在心中。
我真得怀疑有什么必要在这里修长堤。
那个通判,他虽然是伟大人物,
我崇敬他却不喜欢他对湖分割。
我喜欢广阔而非精致,粗犷而非细腻。
太复杂了,这南方画卷,这女人。


反风景

沉着,但不沉重。一首诗
开始它的长途旅行:坐着汽车,
高速公路上它没有看见风景;
一切像闪电,来得眩目又猛然消失。
只有在次一等的公路上,
因为不断减速:会车、让人,
主要是穿过集市,它看见了很多。
在一个小镇上它还停下来,
进饭馆吃风味菜。这些虽然算不上风景,
不过使它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事:
汉语的祖国如今村镇密集,到处都是人。
这成为它灵感的来源。在旅行的终途,
它明白了一首诗的成形并不需要复杂的像高等数学,
只要记下见到的就行。
一首诗,当它结束漫长旅行,
在电脑字库中寻找词汇,
它说:出来吧!相互模仿的小城市,
丑陋而没有布局的小楼房,
都出来了,像赶往剧院的看客。


抒情之诗

节奏节奏,轰轰隆隆的声音
响起,就像一辆车追一辆车,
也像形容词被删出下一首诗。
下一首诗,是还在虚无中的诗,
下一首诗,是“不”的诗;
它不房子不汽车、不女人不香槟。
写到这里,不要说我瞧不起女人。
写到这里,我愿意离题万里。
(我要在离题万里时看见祖国;
它是风花雪月、也是酒肉至上的祖国。
谁在这样的祖国如鱼得水,
谁又像一棵向日葵遭到雷击?)
虽然离题万里可能是心里有病。
我承认我是有病的人;有病的人
也是抒情的人;抒情的人胸中有风云。
风云大,天地为之变色;风云小,
心中也有涟漪——我的胸中是
大风云。这样的风云使我看见
诗歌从政治经济学中像火箭一样窜出,
看见诗歌从美学中被撵到地狱十八层。


巴勒斯坦之痒

某 X,你不是张三也非李四,
你是我眼中的镜像:走在路上,
你正在远行,到巴勒斯坦去。
巴勒斯坦,我知道多少?多事的土地。
你为什么去;信仰、理想,或好奇?
但是,遥远的路你会碰上什么我不能确定,
写作和生活,不能确定的事多如世界上的枪炮。
就像我不知你为什么出现在眼前;
因为电视新闻,还是历史记述
——关于历史我们了解什么——
摩西出走,犹大背叛,罗马总督的暴戾,
它们是今天发生的一切的缘由?
有人说一切皆命运,一切皆天定。
某 X,这样的说法总是有理。
当你出现在我眼前,
当我在电脑前敲打这首诗,心中突然涌出悲伤;
巴勒斯坦,就像地球上的一块伤疤,
巴勒斯坦,就像人类的神经官能症。
某 X,你走向她,让我感到你
不是走向鲜花山谷,不是走向永生
的天堂,不是……走向……生。


“自由”是一个孤独的词

对你的记忆就是对孤独的记忆;
一个词游走在我大脑的山峦上,
爬过陡峭山崖,下到阴冷沟壑,
就像一只被饥饿折磨的母豹,
仍然动作敏捷而来去无影地行走。
一个词告诉我:它不希望消失在虚无中,
就像从来不存在。它要我看见它,要我追踪它,
要我像猎人一样,把它从记忆中
找出并大声说出它。可是我却不知道
把它安放在哪里。一个词啊!难道我能够把你
安放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甚至不是我的世界,
是政客的世界、商人的世界。我走在
这个世界就像走在刀尖上,走在迷宫里。
它的确是迷宫。当我看见无论电视还是报纸
都在教育人买卖的法则,当我看见
无论老年人、青年人都在说
有钱就有幸福,有钱就有尊严。
我真得感到巨大的迷宫正敞开大门。
我并不愿意走进去。我宁愿
面对一朵花、一只鸟、一颗星;我宁愿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宁愿你……失踪。


新闻联播

我看见的不想看见,
是他们要我看见;
他们的眼睛帮我看世界,
我看他们看过的。
现实之一种是:他们的内心
如果阴暗,我就看见光明;
他们的内心光明,我看见的就是阴暗。
如此二分法决定了世界不是我看见的
世界,他们看见的世界才是世界。
如果我想要看见真世界,
我看见的就是想象的世界。
或者我虚构世界,可那是困难的。
想象可以是智慧也可能是臆病。
当我通过想象
看见一个美好的地方,
把它描绘成花园,描绘成天堂,
也许它只是乌有乡。


哀马骅

你不是在天堂赶路的人,
也不是在地狱潜行的人;
你不是我们正在说着的那一个人,
也不是我们将会忘记的那一个人。
你是什么人,哪个人是你?
你告诉我们:我是我是的那个人。
你是你是的那个人,正走着你走着的路。
如果你说你走的路旁桃花灿烂,桃花一定灿烂。
如果你说你走的路旁雪山洁白,雪山一定洁白。
如果你说你时刻都在喝酒,酒香一定四溢。
因为,你不是在天堂赶路的人,
也不是在地狱里潜行的人;
因为,你不是我们正说着的那一个人,
也不是我们将会忘记的那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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