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本命年歌谣
红色可以避灾祛祸,
这是人民说的。
今年,你们要我使劲红。
其实,我可以不这样;
身在红色中国,我从小就浸泡在红色中。
那些红色的思想早已在我的大脑中扎根,
那些红旗仍然在我的身体内飞舞。
哦!我会说红色语言么?那可是太多了。
当你们说:“你还需要再红一点”。
我要说:够了、够了、够了。
我要告诉你们,我早已红得像
熟透的柿子,红得像西瓜的瓤。
更主要的,我早已红得像党章红得像宪法。
我还要什么红裤衩、红裤带、红护身符?
没有它们,我已经红得过火!
再红、再红,你们看见我时,
还能不像看见红色的妖怪?
我不用偶然来谈论自己我不用偶然来谈论自己。
我不想说,我只是偶然来到这个世界;
偶然碰上文革;偶然中学没有毕业;
偶然下放到农村;偶然在军队服役;
偶然在工厂当工人;偶然成为诗人。
我怎么能说,我真的是偶然出生在成都,
又在三十几岁时偶然来到北京,
偶然在上苑修建了房子。
甚至我结婚也是偶然,成为父亲也是偶然。
如果真是那么多的偶然使我成为我,
我就可能在不同的偶然中成为另一个我。
譬如我偶然因为有病没有下乡;
偶然因为没有下乡成为找不到工作的人;
偶然因为没有工作成为游荡在社会上的人;
偶然因为游荡在社会上成为骗吃骗喝的人;
偶然因为骗吃骗喝成为进监狱的人。
而我愿意这样的我是我吗?
我怀疑——当我成为另一个我,
世界就不是今天我见到的世界,
那些活着的人也不是现在的模样,
他们也许穿着另外的衣裳,
走在另一种模样的街道上,
用另外的语言谈论着见到的一切。
冬日登黄山有感石梯向上伸进云中;
更深的寒冷。千百年来,
所有的赞颂都因此说出。
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字,
写出的是我们的卑微。
尤其是当我们终于站在山巅,
看见更高的山在远方,
在一片不可能到达的苍茫中。
内心的惶惑应该是对渺小的惶惑。
因此攀登不是征服不是占有,
只是一次向虚无的行进。
而进入我们眼睛的,
哪怕是挺拔的树、奇诡的岩石,
或者飞翔的鸟群,都成为注释,
说明万物就是万物,
从来只属于它们自己。
我们爱它们只是枉然。
西湖苏堤纪事仔细阅读。也没有从它里面
读出我的欢愉。我只好慢走,
东张西望,把远山近水看了又看。
一阵风吹起的涟漪,像老人发皱的皮肤。
我想起这里的确是古老的风景,
我们先辈的爱让它成为这个模样。
我喜欢这个模样?在长堤中段,
一棵云状的香樟树旁,面对
水面上露出的几个坛尖,我停下脚步。
很多人赞叹过它们。我晓得我不会加入赞叹的行列。
在今天的年龄,我已经对很多事物失去赞叹的热情。
也许我应该二十年前来到这里,那时
年轻的激情、少见多怪的稚气会使我不一样。
现在,对于我哪里都不是风景,
包括那座传说中非常神秘的塔。
站在这里远远地看它耸立在对面山上,
被光笼罩。我甚至没有走近它的愿望。
也没有感到如果它真有无边的佛法,
对它表示虔敬会得到某种护佑。
我需要护佑?也许需要。但肯定不是来自它。
我是无神论者,不信奉神秘主义,
对看不见的事物总是以怀疑态度对待。
我有太多的怀疑揣在心中。
我真得怀疑有什么必要在这里修长堤。
那个通判,他虽然是伟大人物,
我崇敬他却不喜欢他对湖分割。
我喜欢广阔而非精致,粗犷而非细腻。
太复杂了,这南方画卷,这女人。
反风景沉着,但不沉重。一首诗
开始它的长途旅行:坐着汽车,
高速公路上它没有看见风景;
一切像闪电,来得眩目又猛然消失。
只有在次一等的公路上,
因为不断减速:会车、让人,
主要是穿过集市,它看见了很多。
在一个小镇上它还停下来,
进饭馆吃风味菜。这些虽然算不上风景,
不过使它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事:
汉语的祖国如今村镇密集,到处都是人。
这成为它灵感的来源。在旅行的终途,
它明白了一首诗的成形并不需要复杂的像高等数学,
只要记下见到的就行。
一首诗,当它结束漫长旅行,
在电脑字库中寻找词汇,
它说:出来吧!相互模仿的小城市,
丑陋而没有布局的小楼房,
都出来了,像赶往剧院的看客。
抒情之诗节奏节奏,轰轰隆隆的声音
响起,就像一辆车追一辆车,
也像形容词被删出下一首诗。
下一首诗,是还在虚无中的诗,
下一首诗,是“不”的诗;
它不房子不汽车、不女人不香槟。
写到这里,不要说我瞧不起女人。
写到这里,我愿意离题万里。
(我要在离题万里时看见祖国;
它是风花雪月、也是酒肉至上的祖国。
谁在这样的祖国如鱼得水,
谁又像一棵向日葵遭到雷击?)
虽然离题万里可能是心里有病。
我承认我是有病的人;有病的人
也是抒情的人;抒情的人胸中有风云。
风云大,天地为之变色;风云小,
心中也有涟漪——我的胸中是
大风云。这样的风云使我看见
诗歌从政治经济学中像火箭一样窜出,
看见诗歌从美学中被撵到地狱十八层。
巴勒斯坦之痒某 X,你不是张三也非李四,
你是我眼中的镜像:走在路上,
你正在远行,到巴勒斯坦去。
巴勒斯坦,我知道多少?多事的土地。
你为什么去;信仰、理想,或好奇?
但是,遥远的路你会碰上什么我不能确定,
写作和生活,不能确定的事多如世界上的枪炮。
就像我不知你为什么出现在眼前;
因为电视新闻,还是历史记述
——关于历史我们了解什么——
摩西出走,犹大背叛,罗马总督的暴戾,
它们是今天发生的一切的缘由?
有人说一切皆命运,一切皆天定。
某 X,这样的说法总是有理。
当你出现在我眼前,
当我在电脑前敲打这首诗,心中突然涌出悲伤;
巴勒斯坦,就像地球上的一块伤疤,
巴勒斯坦,就像人类的神经官能症。
某 X,你走向她,让我感到你
不是走向鲜花山谷,不是走向永生
的天堂,不是……走向……生。
“自由”是一个孤独的词对你的记忆就是对孤独的记忆;
一个词游走在我大脑的山峦上,
爬过陡峭山崖,下到阴冷沟壑,
就像一只被饥饿折磨的母豹,
仍然动作敏捷而来去无影地行走。
一个词告诉我:它不希望消失在虚无中,
就像从来不存在。它要我看见它,要我追踪它,
要我像猎人一样,把它从记忆中
找出并大声说出它。可是我却不知道
把它安放在哪里。一个词啊!难道我能够把你
安放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甚至不是我的世界,
是政客的世界、商人的世界。我走在
这个世界就像走在刀尖上,走在迷宫里。
它的确是迷宫。当我看见无论电视还是报纸
都在教育人买卖的法则,当我看见
无论老年人、青年人都在说
有钱就有幸福,有钱就有尊严。
我真得感到巨大的迷宫正敞开大门。
我并不愿意走进去。我宁愿
面对一朵花、一只鸟、一颗星;我宁愿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宁愿你……失踪。
新闻联播我看见的不想看见,
是他们要我看见;
他们的眼睛帮我看世界,
我看他们看过的。
现实之一种是:他们的内心
如果阴暗,我就看见光明;
他们的内心光明,我看见的就是阴暗。
如此二分法决定了世界不是我看见的
世界,他们看见的世界才是世界。
如果我想要看见真世界,
我看见的就是想象的世界。
或者我虚构世界,可那是困难的。
想象可以是智慧也可能是臆病。
当我通过想象
看见一个美好的地方,
把它描绘成花园,描绘成天堂,
也许它只是乌有乡。
哀马骅你不是在天堂赶路的人,
也不是在地狱潜行的人;
你不是我们正在说着的那一个人,
也不是我们将会忘记的那一个人。
你是什么人,哪个人是你?
你告诉我们:我是我是的那个人。
你是你是的那个人,正走着你走着的路。
如果你说你走的路旁桃花灿烂,桃花一定灿烂。
如果你说你走的路旁雪山洁白,雪山一定洁白。
如果你说你时刻都在喝酒,酒香一定四溢。
因为,你不是在天堂赶路的人,
也不是在地狱里潜行的人;
因为,你不是我们正说着的那一个人,
也不是我们将会忘记的那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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